齐国太史:以生命守护历史

“在齐太史简”

南宋文天祥的《正气歌》中有一句“在齐太史简”,背后的故事是这样的:春秋时代,齐国权臣崔杼发动政变,将齐庄公杀死了。按照当时的规定,宫廷发生的大事,都会由史官详细记载,为的就是令人明辨是非,让后人能有所警醒借鉴。当时的史官就秉笔直书:“崔杼弑其君”,用“弑”这个字,就是表明“以下犯上”,不守纲纪,在当时是大乱之罪,留在史册上,就是“遗臭万年”。当时的人还注重自己的名分,所以大家都畏惧自己做了不好的是而被史官记录下来。

秉笔直书乱臣惧
所以,崔杼就叫来齐太史说:“请你修改一下史册,不要说我弑君,就说齐庄公因病去世好了。”
齐太史摇摇头说:“你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,我就按实际情况记录下来,‘崔杼弑其君’。”
崔杼说:“改一改吧!”
齐太史说:“不改!”
崔杼威胁道:“你不改,我就杀了你!”
齐太史说:“不改!要杀便杀!我的使命,就是要给历史有一个公道!”

舍生取义成使命

崔杼真的把太史杀了,并且换了他的二弟当史官(按照当时的规定,史官是家庭世袭的)。
崔杼对太史二弟说:“你改一改,好吧?你知道会有什么下场的了!”
齐太史二弟义正辞严的说:“不改!”
结果崔杼把太史二弟也都杀了,换了太史的三第继承。
崔杼再威胁道:“你看你的两个哥哥都死了,你还这么年轻。改一改好吧?”
三弟看看崔杼,看看竹简,大笔一挥,“崔杼弑其君”,还是这句话。 “我们写历史的,就是得事实求是。当年晋国史官董狐曾经不畏权势,坚持把赵盾弑君的史实记录下来,他就是我们兄弟的榜啊!”崔杼无话可说,总不能接着杀下去吧,唯有放过他。

前赴后继永不断

三弟出来后,碰到另外一个史官南史氏拿着竹简从南方赶过来,原来南史氏准备老三也被杀了之后,是来补提继续写这件事的。老三拿出竹简来给他看,他才放下心来。

仅仅为了如实记录历史,就能将生死置之度外,前赴后继,春秋时的史官真是让人佩服。因此,文天祥在《正气歌》里,将“在齐太史简”作为天地间正气的表现之一。

历史精义在理想

当时当史官的都是非常有学问的人。他们以生命守护着很重要的使命。历史是什么?历史就是“人类追求理想的记录”,当中就把历史人物的精神、价值理想、是非黑白、如何处世、如何处人、如何处理事情、分寸如何、当中的智慧、当中的分判等等都记录下来,让后人能够得到一种学习、激励、启发,使人的理想追求能够延续下去,不会断绝。因此,史官的生命,就不仅仅是向个人交代,甚至不仅仅是向当代交代,而是想千秋万代交代,因此他们的眼光都是非常的广阔深远。他们的一个正确判断、公允的记录,就会对以后万代有正面的影响,否则就会令后人生起误会,有错误的理解了。如大家能够有所领会,就会明白为何上述的史官能够置生死于度外了,因为他们都能够看到生命的庄严,按道理行事。这些都是中国文化重视历史的价值之展现,令到大家能够超越现实。

子路:先天不足恃,力学方为佳

仲由(前542年-前480年),字子路,或称季路,鲁国卞人,是孔子的著名弟子,孔门十哲之一。少孔子九岁,也是弟子中侍奉孔子最久者。

我们从下面的故事中,看看孔子教化的力量,如何使子路愿意跟随学习,然后转化气质。


天生鲁莽难驯服


子路是个好勇力、行为粗暴的人,他的个性直来直往,这些都是他天生的气质。还没有跟孔子学习之前,他头带一项高高的帽子,像是鸡冠。身上佩带小公猪的雕像,表示他很勇敢。曾经对孔子有不礼貌的行为,瞧不起孔子,“陵暴孔子”。孔子没有嫌弃,反为很从容的、很温和和一步一步的转化他。

(以下故事是摘录自霍韬晦教授审订、罗冠聪等编撰之《喜耀性情剧作集》,根据《孔子家语》原文所改编)


谆谆善诱勇于学


【子路衝到孔子面前。】

子路:你就是那个常常叫人学习的孔丘夫子?

【孔子看看子路,一笑。】

孔子:是呀。

学生甲、乙:(赶到,气急败坏)夫子,他……他……

【孔子从容地示意不打紧。】

孔子:你是不是来求学的?

子路:我听人说,孔丘夫子有教无类,好多人都慕名而来跟夫子学习,我倒想知道,究竟学问有甚麽用?

孔子:那你先告诉我,你有甚麽爱好呢?

子路:我喜欢长剑。

孔子:看来你是个很勇猛的人。

子路:(得意)在街上无人力气及得上我。

孔子:以你本身的才能,再加以努力学习,一定有更大的贡献!

子路:(疑惑)学问有甚麽好处?在南山生长的竹,生下来就非常刚直,将它用来做箭,连犀牛皮都可以穿过!

孔子:你意思是说,人是要靠取决于天生的资质来生存?

子路:没错!好像我这样的人,难道还要学甚麽学问?

孔子:南山之竹没错是好刚直,但是如果它没按上箭头同羽毛,又怎算是一支箭呢?假如南山之竹在末端装上箭翎,在前端装上磨得锋利的箭头,不就可以射得更远了吗?学习就可以令到南山之竹变成百步以外,才可以射穿目标的箭了。就好像精铁经过铸剑师放入烘炉锻炼,才会成为一把无坚不摧的宝剑!单凭剑气已经令人心服口服。同一道理,做人就一定要学礼,单凭勇力是不足够的,勇力不能令你成为君子。要学习增加修养才可以成为君子。壮士、勇士,若能同时是一位君子才会圆满。

子路:(大喜)弟子愿能成为君子,请夫子多多教诲。

【子路恭敬地向夫子拜了又拜。】

孔子:(乐)哈哈……好,好!


主公有难见忠臣,临难无苟正衣冠


子路本来冲动鲁莽,受孔子的启发,明白人天生的气质不足恃,反为更重要的是后天的学习锻炼、修养工夫,使自己成为有内涵的人,把自己的价值发挥得更能好。后来,他当了孔悝的家臣,因为孔悝有难,而孔子明白为人家臣就要尽义去救主,所以他发挥他的勇武力量,去成就人生的更高价值、无畏无惧的担当精神,这正正是儒家所称讚的。也就是说,子路没有受到自己天生冲动的性格影响,反为,他经过反省,看到自己内心希望能“尽臣子之义”,便以天生的勇武力量,成就内心深处的价值追求。可惜,由于当时他已经老迈,所以不敌敌方勇士,最后战死,临死之前,他还要保持君子应有的风度,把帽子端正的戴好,可见即使面对死亡也好,还可以临危不乱,做好自己的应有本分。

颜之推:齐家治国求诸己

颜之推(531年—约597年),字介,生于江陵(今湖北江陵),祖籍琅邪临沂(今山东临沂)。他的仕宦经历颇为坎坷,由最初担任梁湘东王国左常侍、镇西墨曹参军,至最后隋朝开皇年间,被太子召为学士一职。


人生成长家为始


在这裡,我们主要讨论颜之推的著作《颜氏家训》。

颜之推结合儒家思想及其丰富的成长经历、人生经验,著《颜氏家训》以课子孙,此书是我国历史上第一部内容丰富、体系宏大的家训,也是一部学术史名著。

《颜氏家训》全书七卷二十篇,即《序致》、《教子》、《兄弟》、《后娶》、《治家》、《风操》、《慕贤》、《勉学》、《文章》、《名实》、《涉务》、《省事》、《止足》、《诫兵》、《养生》、《归心》、《书证》、《音辞》、《杂艺》、《终制》,以传统儒家思想为中心,也注重实学、工农商贾等技能,教育颜氏后辈关于修身、治家、处世、为学等学问,「又兼论字画音训,并考定典故,品弟文艺」。其中《归心》篇宣传佛教思想,《书证》、《音辞》两篇讨论古书训诂音韵,《文章》篇讨论文学,《诫兵》讨论军事。颜之推自称:「吾所以复为此者,非敢轨物范世也,业以整齐门内,提撕子孙。」


治家始于求诸己,严慈并重说家教


简单来说,《颜氏家训》给我们现代人的启发是:亲子关系及如何教导孩子在整个家庭教育体系中只是佔据一小部分,大家从上述的二十篇的主题就可以看到了。简单来说,颜之推以儒家“反求诸己”的精神,家长要先懂得管理好自己的家庭(古代一个世家的家庭,小说也可能有差不多一千人,如果大的家族,更可能超过一万人以上,在现代人看来,管治是不容易啊!)

如何治家?就是先从“要求自己做好”开始,这样,就可以给后辈一个榜样。于此,要定好家规,打好家风的基础,让后严格管教孩子,但同时要有足够的慈爱,当中的分寸要好好把握。并且要懂得做人的分位、分寸,懂得尊重长辈,知道自己的辈分,不要做过了头的举动。在此基础之上,推动家人勇于学习,向圣贤、历史人物、有德行的人物、有学问的人物等学习;然后学习写文章的要义:不要浮夸,要如实的表现自己、锻炼自己,使自己在学文章的过程裡面得到成长,从此领略做人要名实相符、做事要认真踏实、要专一,而且要知足,知道自己是甚麽人,就做甚麽事,去到甚麽层次,不要勉强。

在《颜氏家训》中还讨论到用兵、打仗的问题、如何养生、如何找到生命的归宿以安顿人生、如何做学问研究,甚至如何处理身后事等等。从以上的内容,可见做好家庭教育,眼光要宽阔,不要仅仅局限在孩子的成绩、行为上,还需要有很多方面要关注的,这样,才能真正形成一个家里面的成长风气,才能培养出人才。比方说,唐代著名书法家颜真卿即为颜之推之后人。


修己再进治家国


《大学》言:“格物、致知、诚意、正心、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”;孔子的学生有子说:“孝弟也者,其为仁之本与”。人生的开展,需要踏实的一步一步成长才行,修养自己、在家庭中的实践是基础、具体而踏实的一步,《颜氏家训》给了我们很好的指导,把抽象的道理,化为很具体、很实在,在平常日用中都能实现的学习行动,希望大家好好珍惜此历史的智慧吧!

周处:真诚改过自己

西晋时期,义兴有一个名叫周处的人。他自小没有人管教,游手好閒,不肯读书,但他长得高、气力大,经常恃强凌弱。当地居民对他既讨厌、又害怕。


人谁无过莫自欢,行己有耻在千般


有一天,周处在街上游荡时遇到看到百姓都闷闷不乐。他好奇下便向一位老人问:「今年的收成不错,为何大家都愁眉苦脸呢?」老人告诉他:「义兴出现了三害,大家也就乐不起来。」周处第一次听到「三害」这个名称,便问:「甚麽是三害呢?」老人就告诉他:“我先告诉你第一害吧。南山有一隻白额猛虎,经常出来伤害百姓和家畜。”周处马上说:“好吧,让我去对付牠!”结果他三两下手势就把猛虎打死了!

他回来再找老人查询第二害,老人就告诉他:“背面的江中出现了一条大蛟龙,很多人都被牠吃掉呢!”周处又独自的往对付蛟龙。三天三夜过去了,周处还没有回来。大家议论纷纷,认为这下子周处和蛟一定两败俱伤,都死在河底里了。于是大家都庆祝起来。刚好大家碰到周处回来!大家一见到周处,都吓得鸡飞狗走。

周处满心以为大家为他庆祝,为何突然走掉呢?那他再找老人问个明白。老人就如实的告诉他:“其实,第三害就是你,而且你是坏的!”


真诚面对立志改,浪子回头金不换


周处听后非常吃惊,想不到自己竟与猛虎恶蛟并列「三害」。他立志要改过迁善,于是便拜陆机和陆云这两位很有名望的老师,刻苦读书、修养品格,最后更成为一代忠臣,百姓皆为称颂。

做人的关键,并非现在有多好,或者是有多不好,重点在于,能否有这一点愿意“真诚面对自己”的心?由眼前的我开始,就算有甚么不足也好,用力改之,不断改善自己!

霍教授在《成长的锻炼》一文中说:“成长的秘诀,在真诚面对自己。无论自己多丑、多软弱、多无能、犯过多少错、闯下多少祸、受过多少伤,都要面对,都要承认,都要接受,不可委之朋友、家庭、社会、命运、乃至上帝。只要有一念不愿自我承担,都是借口,都会使你看不清楚你自己,而找到一个台阶来卸责。这样你仍然过不了关,仍然不能觉悟。必须完全承认,完全接受,才能荡尽内心的不平之气,才会消除所有不相干的因素,由此才能转出冷静的分析,理智的检讨,才能得出关键,而得突破。”

司马迁:放千秋之眼界

司马迁(前145年-约前86年),字子长,左冯翊夏阳(今山西河津)人(一说陝西韩城人),是西汉时期著名的史学家。司马迁在父亲司马谈的熏陶之下,勤奋力学,十岁时已能阅读诵习古文《尚书》、《左传》、《国语》等书。他以整个生命的投入所撰写的《史记》被公认为是中国史书的典范,首创的纪传体撰史方法为后来历代正史所传承,被后世尊称爲史迁,又因曾任太史令,故自称太史公。


以下我们看看司马迁父亲对他交托遗志的故事。


父没留下千秋志,秉笔直书显公义

这一年,司马谈(他是太史令)因病而未能随天子往举行封禅典礼,而滞留在周南,不能参与其事,所以心中愤懑,而得重病。司马迁适逢出使归来。

作为儿子的司马迁很担忧的站在床边,父亲无限感慨,眼泪就流下来,他勉力的握著儿子的手说:“我们历代先祖,都是当太史令的,而且做得非常出色,可惜后世衰落,我真的非常惭愧,有愧于先祖啊,呜呜……,今天会断绝在我手裡吗……呜呜……”

司马迁泣不成声。

司马谈续说:“迁儿,父亲离开了之后,你就会接任我们先祖的事业了!现在天子封禅继位,而我不能随行,这是命啊,是命啊!……我死之后,你做了太史,不要忘记我想要撰写历史的理想啊。孝道始于奉养双亲,进而侍奉君主。扬名后世来显耀父母、祖先,这是最大的孝道。自周公制礼作乐,天下兴隆,可惜至周幽王、厉王以后,王道衰败,礼乐衰颓;后来孔子奋起重建礼乐文化,删述《诗经》、《书经》,作《春秋》,成为后世典范。孔子至今又四百余年,因为战事的关系,很多史书都失去了。如今汉朝兴起,海内统一,有明君贤臣、忠义之士等,我作为太史都未能予以记载及评论,实在是辜负了上天让我当太史的使命、断绝我先组以来的家风传统,我真的非常惭愧啊!孩儿,对此你可要记在心上,要继承父亲的遗志,不要令到父亲在天之灵有所遗憾啊!”

司马迁低下头流著眼泪说:“父亲放心吧!孩儿虽然驽笨,但我一定会继承父亲之志、祖先之家风,好好公允的记载、论断历史,使明君贤臣、忠义人物得到后世的尊崇;批判乱臣贼子,使后世得以警惕。”

司马迁任太史令后,开始缀集历史书籍及国家收藏的档案文献,并且亲自到有关的地点守集资料,製作这部不朽名著《史记》。


一切事端由人起,人物纪传现精神

司马迁深明历史文化大义,他感受到孔子著述《春秋》的理想,写历史就是对历史事件批判,对正确、光明的人物做出褒扬;对不公义的事情则做出贬抑,如此,历史著作则可以成为后世的典范,领天下人之所是非,懂得做人做事的分寸,如此,文化精神就可以留在人间,使得社会国家成为有秩序、有文化。司马迁也深明,事情是由人做出来的,甚麽样的人就会做出甚麽样的事,所以推而广之,历史的中心,就是人物,因此他写《史记》是以纪传体,也就是以人物为中心,每一个章节所写的人物、或世家流传,皆活灵活现。就是因为司马迁以他的生命投入历史人物的生命去写历史,因此我们读起来就会感受到“有血有肉”,极具感染力。

例如,写楚霸王项羽,司马迁公道地肯定项羽的功业,就是在没有任何根据地,但是却可以在秦朝末年趁乱而起,成为一时之霸主,可谓历史上少有。然而,司马迁也认为项羽只是凭其天生之勇、先天之才能,却不虚心、谦恭向前人学习,而且自刚愎自用,自夸自己战功,不懂得自责。最后落得惨败。而且在最后还说“天亡我,非用兵之罪”,真的没有自省。留意,按照古代的条件,项羽在战乱之中是否真的有说“天亡我,非用兵之罪”一句,很难考察、记录;但是司马迁就是完全的投进项羽的生命之中,完全了解他的为人,就算项羽当时口中没有讲出这句话也好,但是司马迁十分明白项羽,能把他心中所想的都写出来。


忠孝大义两不忘,生命光辉在史记

简单来说,司马迁就是以生命来写生命:以生命来继承父亲遗志、以生命来呈现古人的生命、以生命把历史评断留给后人,可谓“忠孝两全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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